
刘国芳:苦槠豆腐
村里有几个老人,总是坐在一起。是冬天,到处草枯叶黄,包括他们边上的苦槠树,叶子差不多也落光了。树上还有苦槠子。风吹来,苦槠子沙沙地落下,落雨一样。离他们不远,还有一棵乌桕树。这个季节,乌桕树只剩下果实了,果实外面的皮也脱落了,只剩下白白的乌桕子。风吹来,乌桕子也时不时地落下来。离乌桕树不远,是无患子树。冬天里,无患子树叶也落光了。树上有无患子。风吹来,无患子也是左一个右一个跌落在地。还有一棵柚子树,是那种没人吃的土柚子。因为没人吃,柚子只能在树上长老。风吹来,扑腾一个柚子掉下来。风不停地吹,柚子树下便扑腾扑腾地响个不停。几个老人都看到柚子落下来,也看到苦槠子乌桕子在风中落下,当然还看到无患子左一个右一个落在地上。一个老人便叹一声,跟其他几个老人说:“忽然觉得我就是这无患子。”
几个老人看着他。
老人又说:“记得小时候,我们都用无患子洗衣服。”
一个老人接嘴:“现在没人用它洗衣服了。”
又一个老人接嘴:“现在莫说拿它洗衣服,大多数年轻人恐怕都没听过这东西可以洗衣服。”
说着话时,风吹来,啪嗒啪嗒,几颗无患子落下来。那个把自己比喻成无患子的老人又说:“所以我说我是无患子,没有用了。”
一个老人便看着乌桕子说:“你说你是无患子,那我便是乌桕子。”
一个老人接嘴:“以前乌桕子可以卖钱,现在怎么没人收乌桕子呢?”
那个把自己比喻为乌桕子的老人说:“没用呗,就没人收。”
他们说着话时,一个小女孩来了,她喊:“爷爷,我们来捡苦槠子。”
一个老人便起身,和孙女一起到苦槠树下捡苦槠子。
坐在这里的一共四个老人,一个起身去捡苦槠子,还剩下三个坐在那里。呆坐了一会儿,一个老人说:“你们一个说自己是无患子,一个说自己是乌桕子,那我就是柚子。”
一个老人接嘴:“以前柚子最有用,不但可以吃,柚子皮还可以做菜,做柚丝、柚子糖。”
一个老人说:“现在谁吃这柚子!”
一个老人说:“如果有人吃,柚子也不会跌得满地都是。”
那个把自己比喻为柚子的老人说:“一句话,现在的柚子,包括我们都没有用了。”
说到这里,三个老人看着那个捡苦槠子的老人说:“我们三个,一个是乌桕子,一个是无患子,一个是柚子,你是什么呢?”
捡苦槠的老人说:“那我就是苦槠子。”
一个老人说:“也是,你现在都在捡苦槠子。”
另一个老人则说:“捡这东西做什么呢?”
老人的孙女说:“做苦槠豆腐呀。”
一个老人说:“那多麻烦,我才懒得去弄这东西。”
捡苦槠的老人说:“我孙女喜欢吃。”
几个老人不再说什么,呆坐着。
后来风大了,几个老人起身走了,只有那个老人还在和他孙女一起,捡苦槠子。
这个冬天非常寒冷,几个老人中的一个忽然就爬不起床了。那时候捡苦槠的老人坐在门口剥苦槠子,把苦槠子外面的硬壳剥掉。有人过来跟他说:“李阿公病了,床都起不了。”
捡苦槠的老人便去看那个叫李阿公的老人。见了,李阿公跟他说:“人老了,真不行了,忽然就起不了床了。”
捡苦槠的老人说:“头痛脑热的,正常,会好。”
只是,老人没好,后来一直卧床不起。
这之后不久,另一个老人忽然就走了,连什么病都不知道。
接着,又一个老人也走了。
四个老人,病了一个,走了两个,还留下一个健在,就是那个捡苦槠的老人。他还在做苦槠豆腐——先用石磨磨苦槠子,磨好,用清水漂……总之,做苦槠豆腐很复杂,就像先前那个老人说的那样,太麻烦。但老人不怕麻烦,他最终把苦槠豆腐做好了。煮给孙女吃时,孙女说:“爷爷,苦槠豆腐真好吃。”
寒冷的冬天慢慢过去了,春天来了,苦槠树上又冒出了新叶。老人和他孙女都看见了苦槠树上长出的新叶,小女孩于是跟爷爷说:“爷爷,苦槠树上又长叶子了。到时候结出苦槠,我们再去捡苦槠子,做苦槠豆腐。”
老人说:“好。”
DEEPSEEK点评:
《苦槠豆腐》以草木为镜,映照出乡土中国的生命哲思。刘国芳将四老垂暮之年与冬日枯树互为注脚,让无患子、乌桕子、土柚子的坠落轨迹与衰老命运形成同频共振。当老人自比为无人采撷的果实,实则在叩问工业文明碾压下农耕经验的凋零宿命——那些随季风坠落的果实,恰似被时代放逐的乡土智慧。
文本以“无用”为刃,剖开代际认知的裂谷:孙辈对苦槠豆腐的钟爱,如嫩芽刺破冻土,让行将消逝的生存技艺在童真味蕾中重获生机。石磨碾碎苦槠子的声响,既是挽歌亦是新生曲——老人磨豆腐的繁琐工序,恰是对抗虚无的生存仪式,在机械复制时代执着守护着手工的温度。
最妙在季节轮回的隐喻:当春日新叶覆过冬日落果,死亡的沉寂与重生的萌动在苦槠树上达成和解。孙女眼中跃动的绿意,既是血脉的延续,更是文化基因的隐性传承。那些被年轻一代厌弃的“无用之物”,终将在时间褶皱里发酵出新的意义,如同苦槠豆腐的涩味,需经岁月漂洗方能品出回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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